人际关系中的可预期性,可通过探讨分离来慢慢建立|微课整理稿下集


上集说到了咨询师与来访者谈休假可能引发的四种典型反应,今天的下集里就先结合具体的咨询情境来看看,如何通过来访者的细微表现促进理解。都说心理咨询有点类似考古或侦探,但有时我们真的容易忽视很多隐藏信息。




1


付丽娟:下面我举两个案例。在今天微课之前,我经过他们授权可以公开我要讲的内容。


一个是工作了8、9年的来访者,因为我们工作很久了,在休假之前,我没有提前很久告诉她,提前了一次。而这次,我休假的时间比较久。那么在休假前的最后一次咨询,是这样开始的。


首先就是他提前几分钟上楼来了,他没有在等候区,而是上楼来之后就直接到咨询室等我——因为她是我当天的第一个来访者,她是知道的。她坐下来之后我们就开始,她谈了一个很现实的事情,就是她从我们工作人员那里借了一本书,然后呢就问我,这本书她没有还,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她说,“你应该知道,你知道吧?”她认为我知道她没有还书这个事情。我没有回答。紧接着她就又讲那个书借了之后呢,第一她的确没有看完,其实借了蛮长时间了,大概有两个月时间了;第二也没有人找她要,她就觉得如果没有人找她要的话,可能暂时也不用还。然后对于没有还书这个事情,她认为我是知道的。


我后来就说,这个借书没有还的事情好像在她看来是跟我有关系的。因为她其实不是找我借的书,而是找工作人员借的书。然后她就说,她认为这个书是我的。她说因为这肯定是工作室的书,工作室的书就是我个人的书,她有这样的一个想法。然后当然我们就此稍微展开了一点,她表达也认为工作室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我的,包括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属于我的。她用的“属于”这个词。


她借这个书的时候是有一个情景的,就是这本书在我的办公桌上放着,在结束的时候她说,“这本书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我就跟她讲,“你跟外面的工作人员说这个事情。”然后她就找工作人员借,工作人员就借给她了。


然后在这个咨询当中就讨论这个“属于”。在她的那个想象层面上就是,她相当于是找我个人借的这本书,完了之后呢我也没有催她,她也没有受到其他人的催促,就等于说我是允许她从我这里借了一本书,而且是暂时不用归还的,而且我对这一切的过程完全知情。


其实我跟她讲让他找工作人员借,是把治疗的跟现实的做划分对吧,但是她在这个时候是把这两个部分是放在一起去感知的。然后在讨论过程当中,她自己也谈起来他本来可以在下面等,但是她就进来了,因为她认为这个咨询室是我的专门的咨询室,她是我的来访者,所以可以进来等候。


我们都听过老师讲,来访者谈的内容都是有意义的,潜在的意义。我们需要去寻找可能的意义是些什么。这就像来访者把窗帘放在他的前面,我们透过窗帘的透光性,发现,搜索,寻找,感知窗帘后面有些什么。那当时,来访者谈书,谈等候的场景,是在表达什么样的潜在的信息呢?实际上,之前来访者也提前进入咨询室等候过,当时对此也做了讨论。后来来访者就没有再提前进入咨询室等候了。那这次,显然有意义。然后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想可能是跟分离有关,因为我上一次跟她讲我要休假。


在我的脑海中就会把这做一个联系,我觉得是一个有意义的表达。然后呢我就跟她说,这是休假前最后一次治疗,中间我们要间隔不短的时间,才会开始工作。面对分离,她的尝试和努力是希望确保我跟她的关系是一个唯一的关系,她在我这里是区别于其他的人的。因为在她的想象里面,她认为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工作人员也都是我的,那么就有一个潜在的同胞竞争在里面。


然后呢我就跟她讲,在她那里,她感知我是一个很大的容器,里面容纳了很多人,包括工作人员,包括其他的关系,而她通过这种方式,其实是很想努力在我这个容器里面找到属于她的一个位置,而且非常希望这个位置是不会被其他人替换或者占用的。


而她的这样的努力,我觉得是跟我们马上接下来的休假有关。因为这个休息之后,相当于是说她感觉到我们就有一段时间不会去工作了,这个肯定是会触发她早期的一些跟分离有关的焦虑的体验的,这个时候她就要去确保她在我的内部,不会因为我们的休息我就把她放到外部去了。而我的解释就是赋予她这个行为的内在体验以语言化和意识化。



我另外的一个来访者,是网络咨询,我也是同一时间告诉她我要休息,上一次也是我们年前的最后一次。她在结束的时候就跟我说,她在日历本上标注的是“最后一次”这四个字,但是后来她发现不对,应该是年前的最后一次,而不是真的是最后一次。


当时我就跟他说,在她的内在的体验里面,这就是最后一次。因为我们要经历很长的休假——因为我们这个治疗其实是很关键的一个时期啊,我们虽然也做了好几年,但也是很关键的一个时间段——这个时候会触及得比较深入一些,这种打开就会激活她早期的一个分离的体验,然后打开之后马上就要去中断了,休假就中断了嘛,所以对她来讲,这个“最后一次”可能就是她已经做好了一个准备,在我休假的过程当中,把对我的需要,对治疗的需要,对我情感的依赖,全部都关闭掉。


这个方式是让她觉得更安全的一个方式。她很难在我不在的时候,继续打开对治疗和我对的这些需要的体验。因为需要另外一个人,需要一段关系,本身对她来说是很焦虑的,或者是说有一些对依赖的羞耻的体验的,所以当时也是有这样的一个讨论。



2


付丽娟:下面我要谈谈咨询师个人对来访者的分离体验的理解,这个很重要。


这两个病人其实都是做了有非常久的,一个从09年开始的,做了有八年的时间,一个是从12年开始的,有五六年的时间。而这两个病人跟我在一起,其实每年都会经历跟我的分离,象征层面的分离,当然也是现实层面的分离,因为我每年都会有两次的休假。也就是说,其实我们可能会有一些想象,当你和一个病人工作了很久很久,你每次休假就变成规律了,他是不是就更可控了,他是不是就能更好的去处理了?其实不一定。


因为每当你要去分离的时候,触发他这种分离的体验其实都会再回来,我觉得哪怕是你修通得不错,你做的时间再久,这种早期的分离的经验还是会回来。而这个回来是不是坏事情?我觉得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也代表他对这个分离的部分能够有更多的意识,能够有更多的接触。


这个可能跟我们在咨询当中的一个假设有关。比如说如果我作为一个咨询师,我假设这个来访者扛得住,在我跟他分离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很好的独处,能够很好的表现出好像很健康的样子,能够接受,然后可以有适当的表达,这是不是就是好的?我觉得没有这样一个标准。


这种早期依恋关系的再现可能是激活婴儿6个月之前,在共生的那个阶段,或者是在分离个体化的那个阶段,就是生命最早期的第一年的那种关系。这个关系在治疗当中其实是不那么容易真的就允许被接触的,一定会有很多层防御。但是如果一个病人他有能够,我不能说他主动去讨论这个部分,如果他在治疗师细致留意这个部分,然后跟他去讨论时,他能够去展开一些联想,能够去有一些情感层面的体验,那我觉得其实这就是一个流动的状态。


就像刚才的案例中,来访者能够去讨论,因为其实我们谈的是书,她后来自己谈到咨询室了,主动去谈的,其实是她把两件事做了一个联想、关联,她能够意识到这是一样的,她能够意识到这都是她在做一些事情试图让她能够在跟我的关系里面安全可控,不会被其他的关系跟人淹没掉。


她是不是能够在我这里获得一个跟她的唯一的关系?这当然是唯一的关系。两个人,即便是我有我现实的关系,我有工作的关系,我有亲密的关系,但她依然是我的一个独特的唯一的关系。而这个位置,我觉得是来访者一直都在去寻找的。


如果谈到修通的话,他需要去接受你作为治疗师,你是他很重要的客体,同时你也有你自己很重要的关系,而且这些重要的关系并不会威胁到你和他的关系,他依然能够感受到你跟他的关系是唯一的独特的,不会被替代的。


就像孩子也是一样的,家里老大老二老三,接二连三到这个家里来了,老大肯定就会有同胞竞争的焦虑。从上层看是同胞竞争,其实从底层看,就是跟母亲跟父亲的一个依恋的焦虑,也就是说他会不会被其他人从母亲那里把他给摘出来,或者是自我的那个部分会不会被淹没掉。


其实关系也是等同于自我,我跟你的关系被你的其他的人给淹没掉了,在关系层面就是说,我对我跟人能不能建立一个唯一的独特的关系可能会有恐惧,另外一个方面也是自我的一个恐惧,就是我会不会消融掉。



3


问:那除了这种短暂的,有规律的休假,咨询师也有可能因为突然生病而中断一段时间的咨询,这种怎么处理比较好?


付丽娟:前年的时候我其实住院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我是休息了一个月。其实这个也分有准备和无准备的,比如说我身体有什么毛病,然后我需要花时间做个小手术啊什么,这个就是有准备,有准备的话就比较好让治疗变得有准备,我们可以提前去讨论这个事情。


对病人来讲很突然的是,突然之间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然后告诉他明天或者后天的治疗必须取消。如果你取消一次两次的话,这个还可以,因为你很快会回来。但就怕你取消后你的身体问题有的需要两三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来处理,那么这个对病人来讲就是一个很大的要去耐受的关系当中的一部分,不可控的一部分,就是你离开了,而且不会短时间内回来。


我们还是看依恋关系的那个陌生情境试验,妈妈离开,然后妈妈很快回来,那小孩子就比较好——所以为什么说小孩子在很小的时候,最好母亲不要离开太久,因为我们会知道这个对于小孩子来讲,一个比较好的离开时间是在他一个可控的范围里面——如果一个一岁的孩子,你离开他一年的时间,对于他来说这就基本等于你离开他的时间里你消失了,死掉了。那么一个一岁的孩子,你离开他半天或者一天的时间,这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前面的时候你给了他足够多的亲密。


小孩子最终长大之后比较好的一个情况就是,他能够发展出一个能力,就是客体的恒常性,就是我的妈妈在我心里,她走了,她也在我心里。在心里就是一个恒常性,他知道妈妈是在的,虽然妈妈今天上班了。


那么比较糟糕的情况就是,孩子在早期跟妈妈的关系里面,没有发展出客体的恒常性,这样的孩子就会有极大的焦虑,就是妈妈一旦走,妈妈就消失了,不会再回来了。这个不会再回来,就会让孩子有死亡恐惧。


对我们来说就要去鉴别来访者,他跟客体的关系,或者依恋关系在哪一个层级上面。安全型就代表他有个客体的恒常性,那么回避型,还有矛盾型,还有混乱型,这三种都属于客体恒常性有问题的,混乱型是最严重的。所以一个方向就是,我们先要去辨别我们工作的对象他的这个依恋的关系是在哪一个上面,他的特质在哪个上面。这样我们就知道他唤起这个焦虑的水平的水平值,是不是高还是比较偏低的。


还有一个部分就需要去评估我们的咨询关系对于现在的眼前的这个人来讲,又是在哪一个依恋的关系层面上。因为其实咨询就是一个深度的关系,当然这不可取代病人早期的母婴的关系,但它也是我们跟病人一起在建构一种依恋的关系。


那么像刚刚开始做咨询的话,你们的深度还没到更深的那个部分,其实你离开不离开他是可以防御的。就像一个孩子家里的,比如说我跟小马这样的,我是他姑妈,我不是他的原始客体,所以我到他家去,我离开不离开不会引发他的焦虑。我们跟来访者在一起工作的关系深度没到那个程度,那么来访者可以用各种方式防御,比如理智化:“你需要休息,我也可以休息,我还可以省点钱呢。”


但是如果我们的咨询关系,比如说频率比较高一点,像有的一周两三次,然后年限都比较长,那么在咨询师休假的时候,来访者在前面的过程中间已经对你有更深的依赖更深的需要,那么你的离开就会激发他早年的分离焦虑的相对应的一个体验。然后刚刚说的那个生病,突然生病的那种,没有准备的,就会让不同的病人有不同的反应。


问:那这种情况下是可以直接告诉来访者你生病了?


付丽娟:要看不同的来访者。现实功能好一些的来访者,你可以不跟他讲你在做什么,你可能说你有私人的决定,需要暂停一段时间,然后看这个激发他的想象是什么,你再跟他讨论,在这个想象的素材上面去讨论。


如果是对分离焦虑比较严重的病人,他的功能不够支撑的话,那么可能就需要跟他讲,你要有一些自我暴露才可以。因为对于有些病人来讲,你就算是不说,他也可能认为是你坏了,所以你不来见他,而且是你很大的程度坏了,他自动就会有这样的想象。一般情况下我们也不太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去休息一两个月,一般就是会跟生病有关的事情。病人他也很灵敏,你跟他说我要休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不在常规休假期间,那么他就会认为要么你家人坏了,要么你坏了。


如果他认为是你坏了的话,他有可能更多的是认为你被他弄坏了,因为对有的病人来讲,他内在的毁灭的攻击的那个部分一直都让他觉得是很不安全的,很常见嘛,他觉得他的攻击性会摧毁这个世界,他跟你在一起工作这么长,肯定把你摧毁了。所以这个时候你就是一个已经被他弄死的一个形象。然后确确实实你又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要去休息,那只能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讨论。但如果是有准备的话,就可以很足够的时间去讨论。



4


问:这也是我想问的一个问题,休假结束之后的讨论。


付丽娟:一般来讲,我个人觉得,比如说休完了一个月之后开始恢复工作,我不会主动去谈这个事情,不会主动去问我们这一个月都没有在一起,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你对此有什么感觉。因为我们恢复之后的前面几次工作,其实内容都在这些素材里面。在谈到的任何素材里面都会提到,潜在存在。如果你问的话,他其实就是从意识层面去回答,如果你不问的话,就不会引发他的防御,那么他谈什么都可能是和这有一些关联的,我们去找出这种潜在的这种关联就可以了。


比如说,我们刚才说的那种超理智的来访者,他根本就不会跟你谈你离开了,那个表现就好像你们中间没暂停过一样,马上开始继续工作,然后他跟你讲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事情啊,是一个很快速进入工作的状态。但是你会知道那个工作状态实际上没有进入,那是一个防御,防御他再次见到你所激活的跟分离再重聚相关的体验的部分。


他这样谈个二十分钟的时候,我们可能就会说,“我们其实分开了有一个月的时间,那你好像很快就能够进入到工作,是不是在分开的这一段时间里面,是有些顾虑也好,有些害怕也好,或是不太想要去接触这个部分也好,你是不想去谈的。”我们就可以在这个方向上去跟他开启。


然后有些人他可能,其实蛮少会看到,他跟你讲在这分开的这段时间里面他其实是很糟糕的,他一个人独立处理了很多很多很糟糕的事情,然后就会让你觉得有一点内疚。你看我不在,然后你要一个人面对那么多那么困难的事情,作为咨询师肯定在情感体验上有些部分就会有些有活动。其实这也是一个反移情,相当于这个孩子在见到妈妈之后,他对跟妈妈在一个保持距离的环境里是有很多的埋怨的,这个埋怨的部分也是可以去工作。


那可能你跟他谈这个部分其实是要靠近他嘛,然后他否定说我没有埋怨,他就跟你谈其他的事情。那就可以看到他对于分开之后的再聚不太适应,碰触这个地方对他来讲可能是有一些困难的,那可能就不会再紧跟,就看他能够再给什么材料,我们再到那些素材里面找到蛮有代表性的跟分离有关的部分,其实相当于我们在举证给他看。


比如说他讲一堆他的经历,然后我们就给他这样一个反应,“你告诉我你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我们可以看到其实是很困难的,我在想是不是对于我们之前休息了一个月时间,你心里对我是有一些埋怨的,是不是在你的想象里面我如果我在的话,你就不用一个人独立去面对这么多困难了。”


如果他说还是否认说,“我觉得你休假也蛮正常啊,我虽然很困难但是我也搞定了呀,而且我还验证了一下没有你我也可以呀”,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大力度地去面质这个部分了,因为这对他来说这暂时是不可触及的,不要一下子触及那么深,可能我们就安静下来了。一般在我的工作经验里面,面对来访者这样的反应,我们不要急切去面质,不要逼着他去承认说这个事对他来说是真的很创伤,这个肯定是不行的,需要缓慢的,有耐心的,保持灵敏度,然后再去做一些平衡。


当治疗师休假的前后几次治疗中,我们需要特别留意的一些线索。其实这个也对应了妈妈跟孩子的分离,就是很多妈妈在早期跟孩子分离的时候,她可能就走了去上班了嘛,但是如果妈妈可以有很多细致的对孩子的观察,她就可以给出孩子对分离的更多理解,而这些理解可以支持孩子去发展出更好的适应分离的能力,就让孩子在面临分离的时候能够对这个世界,对他所爱的客体,是有可控的感觉,可预期的感觉。


这种可预期性非常的重要,他就是人际关系中的可预期性的一个基础。要不然的话,一个人在人际关系里面就是没有边界的,他对他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别人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这个功能是很弱的话你可以想一下,他就是在人山人海里面四处乱撞的感觉,要么是别人冒犯他,要么是他冒犯别人,都会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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